程亚文

    这是“现在的美国反对过去的美国”，美国正在背离自身传统。这一转变又是美国神话正在被终结的一种表现，“终结美国的方式有三：美国反对西方，美国反对美国，美国反对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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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义桅近年所做的一项工作，就是给美国神话褪色，一个强大、无所不能、代表一切的美国，并不是真实的美国，只是人们的一种想象。义桅的新著《被神话的美国》，所关注的正是美国为何、怎样被神话，以及如何从美国神话中走出来的问题。中国有人喜欢以理想化的眼光看美国，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同义桅在书中指出来的那样，美国也给自己制造了神话，将自身观念行为赋予了强烈的道德化色彩，比如“天定命运”、“美国例外论”等。
    美国国际政治学者米尔斯海默在其《大国政治的悲剧》一书中揭示，美国人更愿把本国与敌国间的战争看成是善与恶的较量，认为自己站在天使一边，而对手与魔鬼为伍，“美国领导人常把战争描绘成一场道德十字军讨伐或意识形态之争，而不是为权力而战。”有这种看法的不止是米氏，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在梳理世界过往外交史时，也发现美国的对外战争常常要找一个道德借口。这一定式的最近实例，便是当美国总统布什2001年要对恐怖主义开战时，再次宣称这是“正义对邪恶”之战，是又一次“十字军东征”。
    对美国的这种神话又通过美国媒体的巨大穿透力而放大，在国际间形成了有关美国形象的话语霸权。美国的外交政策思想一直有现实主义与自由主义（理想主义）之分，英国知名国际关系学者E.H.卡尔则把美国称为“在善良的外衣下掩盖他们自私的国家利益的艺术大师”，美国现实的权力政治，是靠自由主义的美丽道德辞令做开路先锋的。伊拉克战争就为美国式自由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狼狈为奸”做了注脚。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在去年所出的一本书中，明确说布什打伊拉克是为了石油。“推翻暴政”原来是为“自由”地使用伊拉克的石油开路，美国式的“正义”，到底是件什么样的衣裳呢？
    美利坚民族的伪善，其实英国哲学家罗素在20世纪20年代就曾经有所批揭。这种言行不一或知行不一，更深层的原因，恐怕还是源于美国的政治哲学。诚如赵汀阳《天下体系——世界制度哲学导论》所言，美国以至整个西方的政治哲学，所缺乏的是对世界整体的认识和体验，大而言之就是没有世界观，因此处理不了超越国际、直通人类整体的世界性问题。这又使得美国和西方所宣扬的那些普世价值——自由、民主、人权等，难以在世界各地普及。因为美国和西方在实际事务中，其实还是内外有别的，“美国追求的是美国人和美国同类人的自由，民主、人权常常是干涉他国内政的通行证，而一旦划定不与美国同类，便成为美国式平等博爱的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解构美国神话并不是为了“反美”，而是要平实、客观地去看美国。被神话的美国总是被人寄托了太多不切实际的奢望，比如美国可以带领世界实现天下大同，美国能够出面解决所有世界重大经济、政治危机等等。这些愿望其实真是难为了美国。在当代世界总体已从有序走向无序的状态下，美国已不是以往的那个美国，因自身形象的受损、国力的透支、其他新兴国家的复兴或崛起等原因，美国的实力已经相对下降，世界所要防止的，也已变为因“美国过快衰落”而严重冲击世界政治。
    从外部来看，世人惯于看到美国光鲜的一面，但深入到美国内部去，则会发现美国也有自己的苦恼和忧愁，这些苦忧正在终结美国神话。以美国近些年来的人口结构变化及对移民的态度为例。美国今天仍然保持了人口增长，然而，美国的人口增长却主要不是出生率的提高，而是移民的增加。但从移民来源看，美国新增移民的来向已发生深刻改变。1910年，90%的移民来自欧洲，如今世易时移，80%以上是来自拉丁美洲和亚洲。而从出生率看，美国人口中非洲裔和说西班牙语的拉美裔生育水平明显高于说英语的传统白人。
    移民来源和不同族群出生率的高低分别，将改变的是什么？首先就是人口结构。美国国情调查局估计，按目前的移民和出生率状况，到2050年，美国人口中将有23%是拉美裔人，16%是非洲裔人，10%是亚裔人，它们加起来达49%。这又意味着什么？如塞缪尔·亨廷顿这样的美国政治学者，早已觉察到了美国人口结构变迁可能给美国特性带来的挑战，“如果新移民不能融入迄今为止支配美国的欧裔文化……那么美国人口的非西方化是否意味着它的非美国化”，如果那样，“我们所知道的美国就将不再存在，而将随历史上的其他思想体系不同的大国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这种忧虑又反映到了美国的移民政策上，美国国内已积累起上千万“非法移民”，而美国政府对这些移民加入美国国籍的愿望态度消极，美国国会还频频有议员提议修订移民法案，要求阻止“非法移民”入境美国。
    美国本是移民国家，移民传统是美国特性的一部分。然而今天美国却有人声称要阻止移民潮。这是“现在的美国反对过去的美国”，美国正在背离自身传统。这一转变又是美国神话正在被终结的一种表现，“终结美国的方式有三：美国反对西方，美国反对美国，美国反对世界。”如何理解？美国文明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但并不同于欧洲文明；美国社会和文化中的种种悖论，使以往的美国特性正在丧失；美国在气候变暖、导弹防御系统等问题上，与世界的争执日趋激烈。凡此种种，美国成了自身和世界不折不扣的“反对者”，“美国反对西方，使得美国的西方性失去其根；美国反对美国，使得美国的美国性失去其本；美国反对世界，使得美国的世界性失去其心。”长此以往，美国必将面目全非，“美国是全球化时代的神话；美国的神话也必将终结于全球化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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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神话的美国》
  王义桅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8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