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低能源和环境压力是否必须放弃钢铁比较优势？

本报记者 张煜柠

  
      “没有人质疑钢铁产业在工业化和城市化发展过程中的支柱地位，但它所造成的污染和温室气体排放，使之背负着污染制造者和温室气体排放者的恶名。
    近年来，中国钢铁产业面临着国内外双向夹击。在国内现有的政策层面，严格控制出口，严格控制总量增长；在国际市场上，既要面对上游原材料铁矿石供应商的垄断供给价格，又要忍受下游用户集中化对中国钢铁出口价格的制约。
    就钢铁产业而言，我国的大国形象是不完整的。一方面，至今中国是钢铁生产、消费、出口大国，中国的产能和钢产量已占世界总量的近40%；另一方面，一些核心技术设备仍然需要进口，而且在世界钢铁市场上我们没有相应的技术和价格控制能力。
    在资源环境日益成为硬约束的情况下，钢铁产业这一能源消耗和污染大户应该如何定位和发展？”

    面对世界钢铁市场机遇，不应该“叶公好龙”

    本报记者（以下楷体字代表提问）在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从钢铁进口大国向钢铁出口国转变曾经是中国人的梦想。但是我们看到，自2006年这个梦想实现至今，中国钢铁产业受到最严厉的限制。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在刚刚成为钢铁出口的主力，在面对世界钢铁市场的机会之际，要主动放弃这个机会？
    齐建国（以下宋体字代表作答）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战略问题。目前，中国钢铁产业的发展已经拥有了主导世界钢铁产业供给和价格的历史机遇。这对中国来说千载难逢，也许，如果我们失去了，就不会再有了。
    就需求而言，我们要看到，发达国家钢铁产业向发展中国家转移的同时，对钢铁产品的需求依然保持在高位上，这使得他们对钢铁进口的需求提高。
    就国际市场钢铁的供给而言，为出口而生产钢铁的现象不仅仅出现在中国。由于经济全球化导致的国际产业转移，发展中国家增加的钢产量中用于出口的份额普遍在上升。钢铁已经成为国际贸易中重要的大宗产品。例如，我们的邻居——崛起中的经济大国印度，已经把钢铁产业作为经济发展和对外贸易的重要产业进行培育。显然，如果中国主动把出口市场让出来，印度、越南、泰国、印度尼西亚和埃及等发展中国家将很快成为受益者填补进来。
    我们不应该“叶公好龙”，不能在长期梦想成为钢铁生产大国的现实来临后，又惧怕成为钢铁出口大国。

    靠放弃钢铁比较优势而降低能源和环境压力，是枉然的神话

    主张放弃主导世界钢铁市场机遇的一个重要理由是，在传统钢铁冶炼技术下，钢铁生产总量的增加对能源需求和环境产生了过大的压力。
    确实，能源和环境压力非常大。但是，这并不是不可解决的问题。如果因为有能源压力就不发展能源消耗产业，那么，日本应该关闭其所有的钢铁厂。如果因为环境压力就不发展产生废弃物的产业，那么环保技术和环保产业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事实上，世界对钢铁产业的需求增长和钢铁产业总耗能的增加，不会因为中国放弃钢铁产业的比较优势而改变。中国不出口钢铁，其他国家会占领这个市场，世界能源照样消耗，世界能源短缺的趋势照样会加剧，甚至其他发展中国家生产钢铁的能耗比中国更高。中国不可能从放弃钢铁产业出口中获得任何能源红利。假如因为印度成为钢铁出口大国而使得世界能源价格大幅度上升，中国也不能成为世外桃源而免于受到波及。
    靠放弃钢铁比较优势而降低能源压力的神话是枉然的。中国放弃钢铁出口可以降低全球二氧化碳排放吗？答案肯定是——不能！因为世界对钢铁的需求不会因为中国放弃出口而降低。中国放弃钢铁出口只会导致其他替代中国钢铁出口的国家二氧化碳排放增加。这只是二氧化碳排放转移问题。中国不可能从放弃钢铁出口中获得任何温室气体减排的红利。

    钢铁产业向中国转移，成为顺理成章的趋势

    20世纪80年代曾流行一种说法——“中国的进口挽救了日本夕阳滑落的钢铁产业”。发达国家产业结构的升级使钢铁产业成了“夕阳产业”。我们是否应该接过人家不要的东西呢？
    这实际上是两个问题。20世纪80年代之所以流行这种说法，是因为当时中国经济因改革开放而获得高速增长以后，钢铁需求开始快速增长，但我们的钢铁供给能力严重不足，不得不依靠进口日本的钢铁来满足国内市场的需求。为了发展自己的钢铁产业，中国不得不大力引进日本的钢铁技术和设备，其间受到的压制相信许多人仍然记忆犹新。发达国家中的大国的工业化历史无一例外地表明，钢铁产业是重要的支柱产业之一，钢铁也是重要的出口产品之一。
    钢铁产业在我国当前国民经济发展中的战略地位实在太高了。钢铁产业发展可以极大地拉动中国基础设施的发展。凡是钢铁产业发达的地区，交通运输、能源、水利等基础设施建设都发展较快，这是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基础。钢铁产业发展不仅需要城市化的支撑，更是拉动城市化发展的重要动力。
    钢铁产业可以解决大量就业。今后相当长的时期内，就业仍然是中国面临的巨大社会问题，钢铁产业的发展可以解决大量就业。
钢铁产业是原始资本积累的重要来源。我们的社会保障系统很脆弱，虽然工业积累已经较充分，但社会积累严重不足，数以亿计的养老人员的养老账户是空的，我们可以通过钢铁产业的发展为社会积累财富，通过财政和税收手段向养老账户中转移财富。例如，变征收钢铁产业出口税为征收养老税。
    由于中国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加上中国已经具备了较为先进和完善的钢铁产业技术体系，中国具有钢铁生产比较优势，因此，钢铁产业向中国转移成为顺理成章的趋势。至于说我们为什么要接过人家不要的东西，这是一种误解，发达国家并不情愿放弃钢铁产业，其向外转移也不仅仅因为环境污染，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生产成本高，没有竞争力。我们发展钢铁产业，是由我国的发展阶段、资源禀赋，以及国际产业转移的规律决定的。

    资源和能源不是制约中国钢铁产业发展的核心要素

    我国的铁矿石资源储量少、品位低，钢铁产业发展不得不依靠大规模进口铁矿石。除此之外，我国的能源也相对短缺。能源构成中，煤炭是主体，但中国煤炭储量仅占世界的16%，远低于中国人口和钢产量占世界的比例。资源和能源是否成为制约中国钢铁产业发展的核心要素？
    铁矿石和能源储量少，确实使我国钢铁业发展面临更为复杂的国际市场环境。日本已经与世界主要铁矿石供应商合作形成了铁矿石垄断集团，控制了世界铁矿石价格，反过来怪罪中国需求拉动了铁矿石价格上涨。可以说，如果我们放弃了世界钢铁的主导地位，我们的国内市场需求就必须靠进口解决，也同样遭受铁矿石垄断价格的威胁。相反，如果我们主导了世界钢铁市场，就可以通过钢铁的控制权反过来制约铁矿石垄断，挽回至少是降低铁矿石被垄断造成的利益损失。拥有世界钢铁市场的主导权，可以进一步壮大中国经济的软硬实力。
    能源供给对钢铁产业的压力并不大。现行高炉—转炉冶炼技术体系离不开煤，更主要地依赖焦炭。在我国的煤炭资源中，炼焦煤仅占25%—27%，其中质量好的主焦煤仅占炼焦用煤的19%，肥煤仅占13%，而且分布极其不均。但通过合理调整钢铁产业布局，进行技术创新，焦炭供给量是可以保障钢铁产量发展需要的。中国现在已成为世界第一大焦炭出口国，成为部分发达国家钢铁生产的焦炭主要供应者。
    我们也要看到，在经济全球化的大背景下，资源的全球化配置已经成为趋势，利用国外铁矿石发展中国的钢铁产业，并不违背全球化的经济规律。如果国际铁矿石资源被三大公司垄断而威胁中国钢铁产业发展的观点能够成立的话，那么，中国为什么不能形成三大钢铁集团垄断世界钢铁市场的局面呢？显然，资源并不是制约中国钢铁产业发展的核心要素，就像日本并没有因为没有能源而放弃发展耗能产业一样。

    中国成为世界钢铁技术中心的路还有多远？

    从世界经济发展史来看，钢铁生产大国也往往是世界钢铁冶炼和加工技术中心。而在我国，世界上最先进和最落后的钢铁冶炼与加工技术并存，甚至落后技术占主导地位，这显然与我国作为钢铁生产大国的地位不相称。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和解决这个问题呢？
    确实，我们投入了巨额资金发展高新技术，取得了显著的效果。而与此同时，在我国极具潜力、有可能成为世界市场主导者的传统钢铁领域，却没有下力气进行技术创新。在我们的钢铁产业政策中，往往侧重于控制总量，而对快速推进钢铁产业自主技术创新，尽快使我国成为世界钢铁技术中心，则重视不够。
    我们可以看到，在宏观经济调控中，始终把控制总量，而不是把技术升级作为政策的核心。对一些企业通过技术升级而扩大产能的总量控制力度，远远大于对技术创新的支持力度，限制钢铁产业总量增长的政策强度，远远大于对落后产能淘汰政策的强度，对大钢铁的限批，激励了小钢铁的上马，致使钢铁产业集中度发展缓慢甚至有所降低，延缓了钢铁产业技术进步和产业组织结构优化的进程，保护了落后。我们不得不承认，在通过技术革命降低钢铁产业能耗和温室气体排放，使中国成为世界钢铁技术中心方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中国钢铁企业节能降耗仍有较大潜力。这本来是中国钢铁产业发展的巨大潜力，也是钢铁产业技术创新的主攻方向，我们不能将其作为主张放弃中国钢铁产业比较优势的理由。